第(1/3)页 我后脊梁骨那一溜,冷飕飕的。 窗户纸糊得厚实,王大头家舍不得点灯,黑窟窿咚的啥也瞅不着。 可我眼皮子直跳,像有根线拽着我往那跟前凑。 脚不听使唤。 我贴着墙根蹭过去,老狗跟在后头。 我把脸凑近窗缝。 屋里不是没人。 炕上躺着五口,齐齐整整,像码在案板上的鱼。 王大头挨着窗户,脸朝我这边,眼珠子睁着,瞪得溜圆。 不是睡觉那种闭不拢缝的睁,是死命往外努,眼白多黑眼仁少,月光底下泛着层死鱼的灰。 他婆娘挨着他,侧身蜷成个虾米,怀里搂着最小的那个三岁娃。 那娃脸埋在她胸口,露出一截白脖子。 上头印着个手印子,青黑青黑的,指头细长,不像大人的。 屋里没声。 连耗子磨牙的声都没有。 我盯着王大头那双眼,盯了三吸。 他没眨眼。 眼皮子像钉死了,上下两片肉贴在一块儿,黏得牢牢的。 我脑子嗡地一声。 他不光是死了。 他是死了,还他妈死不瞑目。 我脚跟往后挪半步,想走。 脚底下踩了根枯枝,咔嚓一声。 屋里王大头那脑袋,好像动了一下? 不是转头。 是脖子没转,脑袋在脖子上头,生拧了三指宽。 我汗毛炸开,蹿得满身都是。 我撒腿就跑。 跑了十几步,腿一软,扶着棵歪脖子树,扭头又往那窗户瞅。 窗户还是那窗户,黑咕隆咚的。 屋里没人动。 王大头还那么躺着。 我刚才看错了。 是月光晃的,是风刮树影子,是心里头有鬼。 对,有鬼。 我咽了口唾沫,嗓眼儿干得拉血丝子。 可腿不听话,没往家跑。 脚自己拐了弯。 去了隔壁刘二孬家。 窗户也是黑的。 院里那条大黄狗,我路过时候瞅见它在窝边趴着抖。 这会儿我再瞅,它不抖了。 四条腿蹬得溜直,嘴张着,舌头耷拉出来半截,上头沾着白沫子。 狗死了。 我扒着刘二孬家窗台往里瞅。 炕上三床被子,鼓成三个包。 刘二孬两口子,加上他那个瘫炕上五年的老娘。 三床被子,三个一动不动。 刘二孬脸冲着房梁,嘴张着,像要喊啥,没喊出声。 他婆娘脑袋扎在他胳肢窝底下,手攥着他衣襟子,攥得死紧。 他老娘那头,被角耷拉下来,露出一只胳膊。 皮包骨头,青紫色,像霜打过的茄子。 我腿开始打摆子。 不是冷。 是浑身上下那股血,一会儿涌上脑门子,一会儿往下抽,抽得人站不稳当。 我又转头去了另外一家。 周老歪家。 老光棍一条,独门独院。 炕上就他一个人。 仰八叉躺着,被子蹬到脚底下,露着精瘦的胸膛。 胸口一个黑窟窿。 不是洞,是手印。 五根指头印,青黑色,从心口窝一直摁到肋骨。 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腔子里,摸了一把。 我退出周老歪家院子,后背撞上院门框子,激得我一激灵。 老狗在我脚边。 我心里发毛。 可腿不听使唤。 一家。 两家。 三家。 朱家坎六十七户人家,我走了十七户。 十七户窗户都黑着,十七户炕上都躺着人。 都睁着眼。 都张着嘴。 都瞪着房梁,瞪着窗户,瞪着门,瞪着那个不知道啥时候进来、把他们一个个摁死在炕上的东西。 我走到第十八户门口,脚再也抬不动了。 那是我家。 院门虚掩着。 老树底下我爹下午劈的那堆柴火,月光底下瞅着,不再是死人骨头了。 是柴火。 可我不敢推门。 我怕推开门,屋里炕上躺着仨人。 第(1/3)页